德高望重的大牌教授，不应犯常识性错误

老菜鸟33

有一位我一向很尊敬的教授最近在谈论中国外贸盈余问题时，犯了一些常识性错误，我得说说。

　　先引述教授的原话：“根据国家海关总署统计数据，2025 年我国货物贸易顺差约 11800 亿美元，按照国家外汇管理局统计口径，这一数字约为 10600 亿美元。在这个巨大的货物贸易顺差背后藏着最容易被忽略的资本外流困境。经常项目下货物贸易虽然获得巨额顺差，但服务贸易逆差却高达 2380 亿美元，最为关键的是资本和金融项下，去年我国逆差高达 7730 亿美元，主要以对外证券投资和其他投资流出为主。也就是说，我国货物贸易盈余虽然巨大，但综合下来，最终回流国内转化为资本积累的仅有一千多亿美元，接近一万亿美元的资金外流了。贸易创造的大量盈余，变相成为支撑美国资本市场、维持其金融泡沫的资金，这也是网上对相关问题讨论热度很高的根源。在全球化解体不断演变，内外危机叠加的关键时期，要对资本外流问题高度重视。”

　　教授年高望重，我不仅一向敬重，甚至还在他遭受网上攻击时撰写过几篇文章为其辩护。可是，对上面这段话中的某些错误，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的。不能因为敬重而罔顾事实和常识，所以要说说自己的看法。

　　01

　　理解教授所讲内容的前提：先读懂国民收支恒等式

　　我们经常听到储蓄、投资、经常账户顺差或盈余之类概念，但非经济学专业的人未必知道它们的实际含义及其相互关系。

　　经常账户差额 = 国民总储蓄 - 境内总投资，这个叫国民收支恒等式。

　　其中，国民总储蓄 = 国民总收入 - 居民消费 - 政府购买，而所谓经常账户差额，就是所谓的经常账户顺差或者逆差，这个差额就是全体居民或整个国家这一年在境外新增的资产或者债务。

　　以2025年为例，中国国民总收入为 1393700 亿元；最终消费支出 （居民消费 + 政府消费）为 797830 亿元，国民总储蓄为 1393700 -797830 = 595870 亿元；全社会资本形成总额（境内资本积累，国内厂房、设备、基建、存货增量等）为 543436 亿元；全社会经常账户余额为顺差 52434 亿元，折合美元约 7350 亿美元。

　　这个 7350 亿美元的经常账户盈余，与 2025 年我国对外贸易的经常账户顺差保持一致。2025年我国对外货物贸易顺差 10600 亿美元，对外服务贸易逆差 -2380 亿美元，再减去对外投资的收益逆差（约-870亿美元），刚好就是 7350 亿美元的经常账户顺差。

　　请注意，居民在境内的存款属于国民总储蓄的一部分，但这部分境内存款存在境内银行，银行再放贷出去变成投资，这部分不形成经常账户盈余，经常账户盈余是一个国家的对外净储蓄，也就是对外贸易的经常账户顺差。

　　02

　　还需要读懂一个国际收支恒等式

　　对外贸易存在一个会计恒等式：经常账户顺差 = 资本金融账户逆差。

　　2025年我国对外贸易数据，海关与外汇局存在一定的差距，这其实是统计口径的差别，并非数据相互打架。比如海关的货物贸易顺差是 11800 亿美元，而外汇局是 10600 亿美元，这中间的 1200 亿美元差额去哪了？

　　外汇局的统计剔除掉了货物贸易中的服务贸易部分，比如货物贸易中的运输和保险费用等。不管海关还是外汇局的统计，最终的经常账户顺差与资本金融账户逆差应该是相同的。

　　教授讲到 2025 年中国资本金融账户逆差是 7730 亿美元，而经常账户顺差是 7350 亿美元，这中间相差的 7730-7350 = 380 亿美元去哪了？

　　这 380 亿美元是央行增加的外汇储备。

　　经常账户顺差（7350亿） + 央行增加外汇储备（380亿）= 资本金融账户逆差（7730亿），这就是国际收支恒等式。

　　这个 380 亿美元的央行储备增量，大约就是教授所说的“最终回流国内转化为资本积累的仅有一千多亿美元”之所在，差距有点大，但数字大小并非我与教授分歧的关键所在。

　　03

　　什么是资本积累

　　按教授所言，似乎只有境内使用的资本才能算是资本积累，而企业和居民在境外的投资不能算资本积累，这当然是太过狭隘了，不符合经济学基本常识。

　　企业和居民在海外投资，包括在海外存款、购买证券、股票及实业投资等，拥有的是海外资产，当然也算是国民的资产积累。这部分资产，固然有盈亏变化，但在当前美元利息高企，美元债息高企、股市也高企的背景之下，国人靠廉价货物贸易挣到的外汇，不拿去海外挣更多的资本收益，岂不是很傻啊？

　　关于美元的剥削性，关于美国的金融风险，我也经常讲。但是，在美元依然是全球最硬的结算货币，我们对外贸易依然在大规模使用美元结算的背景之下，不面对现实利用手里的外汇去挣更多钱，硬要说我们讨厌美元的剥削性，我们要防范美国金融的风险，所以就把通过外贸挣来的美元全都捏在手里，捏到烂掉么？

　　这显然不是现实主义的态度。

　　挣来的外汇就是金融资产，不管在哪都是资产，这是常识。至于这些外汇怎么用，那是另外一回事，总不至于把这些巨量的外汇全部换成本币，然后导致本币泛滥成灾吧？

　　04

　　“一万亿美元外流”是什么概念

　　2025年的货物贸易顺差超过一万亿美元是事实，但除去服务贸易等逆差，实际的经常账户顺差只有7350亿美元，资本金融账户逆差也只有7730亿美元（含央行增持外汇储备380亿美元），我不太知道教授所言的“接近一万亿美元的资金外流”从何而来。

　　至于外流的资本是不是全都跑去“支撑美国资本市场、维持其金融泡沫”了，答案恐怕也是否定的。中国企业和居民个人在海外投资，并非全部去了美国，也并非全部投资到美国的金融市场，事实上更多是投资到了海外尤其是“一带一路”沿线的基础建设以及矿产资源。2025年，中国对外实业投资约1400亿美元，对外证券投资约3600亿美元，此外还有相当规模的对外贸易信贷投资。看数据，对美国的金融投资最多就是这其中的3600亿美元，无论如何不可能有一万亿美元跑去了美国金融市场。

　　中国是资源匮乏型国家，对外投资主要是为了购买海外资源，开拓海外市场，以及对外贸易贷款。在人民币国际化尚未成熟之时，用挣来的外汇对外投资，一定程度上掌控我们需要的资源和市场，这难道不是再简单不过的常识性认知么？

　　05

　　适当控制对美金融投资是正确的

　　美国金融泡沫很大，也正因为泡沫大，美元资产缩水也很快。这种情况下，不投资美元金融市场，美元外汇贬值就更快，这是一定规模投资美国金融市场的根本原因。但另一方面看问题，既然美国金融风险正在日益聚集，泡沫破裂是迟早的事情，现在着手控制对美金融投资显然是应有之举，这或许正是教授最担忧的地方所在，其拳拳之心可以理解。

　　本文也无意批评教授在防止资本过度外流，加强国内资本积累，以抵御美国金融泡沫破裂必然带来的资产损失等问题上的正确观点，只是想指出教授在一些常识性问题上的极其不严谨，存在夸大事实，歪曲数据的情况，这不是严谨的科学态度。

　　教授年高，身边的助手们应该对相关数据有所把关，以免损坏教授声望。有些经济学基本概念和范畴，不管您有多么德高望重也不应该随便定义，否则连经济学专业人士都看不懂，讲不清楚，非专业人士就更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