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采购价比市场价高几倍？农村这事要重视

林家人

　　据央视曝光，在四川达州万源市和绵阳三台县两地适老化改造项目中，存在需求摸排失真、产品闲置、采购价格虚高等问题。

　　比如，有的换鞋凳在网上卖67-150元，政府采购价却是450元；网上卖10-80多元的紧急呼叫器，当地采购价500元；发给老人的感应灯、淋浴椅等都闲着，有的连塑料膜都没拆；还有独居老人被发了4把适老椅，完全没用处……针对这些问题，两地已成立工作组调查督办。

　　中国步入中度老龄化，社会适老化改造需求日增。从公共设施到居家设施，装个扶手、配个马桶、发个轮椅，确实让许多老人受益。农村公共养老资源不足，高龄老人照护条件有限，是国家民生投入与政策倾斜的重点领域。

　　可为什么出现上述那些问题？民生投入和财政资金的使用怎样才能更精准到位？

　　以下是具有长期调研经验的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学者易卓的分析——

　　一

　　长期农村调研入户访谈，我们经常在老人家里看到适老化改造发放的物品，如马桶、厕所扶手、拐杖、床边护栏、轮椅、热水器、取暖器等。但从我们的观察看，有的产品质量一言难尽、易损坏，有的被长期闲置，总体使用效率不高。

　　比如中部地区某村一位80多岁的独居老人，身体一般，按政策分配到了改造设施。但老人告诉我们，除了放在床边的扶手长期使用，马桶、轮椅等几乎没用过。钱花了，东西用不上，浪费明显。

　　可以说，农村适老化改造的资金使用效率不高是个较普遍的问题，与改造资金完全以行政主导的项目制形式输入农村有关，也就是“给东西的方式”。

　　从制度设计看，国家重视农村养老问题，要求民政部门安排专项资金，改善农村生活不便老人的起居条件，政策初衷很好。但从执行看，国家不可能直接对接识别所有农村老人的个性化需求，只能把资金以项目形式下拨到地方，要求地方政府识别需求、制定采购方案、走招投标程序，买好设备装到农户家。老人签字、政府验收，这项工作就算完成了。

　　而从农民的视角看，这些适老化改造项目和设备反正是一种“福利”，不花自己的钱，因此对产品质量如何、资金使用效率高不高等问题并不关心，政府送上门的东西能用就用上，不能用放着也不吃亏。加上农村适老化改造项目实施基本在行政系统内部循环，群众监督缺位，只要程序上没有明显漏洞，资金使用效率低、产品不适用这些问题很难被常规监督体系发现，进而带来国家资源输入效率受损的风险。

　　因此，仅依靠项目制的方式将国家养老资源输入农村，结果就是改造与农村实际需求容易产生脱节，资金被简化为一种普惠式政府福利，没有达到预期的政策效果，也没有针对性改善老年人生活状况。

　　二

　　无论是农村适老化改造还是其他形式的养老资源下乡，都得先想清楚：农村养老到底该怎么定位？

　　根据我们在全国农村的调研，留守在农村的主要有两类老人：

　　第一类是有自我照料能力的低龄老人。他们从城市回到农村，种点地、搞点小规模农业，基本能自给自足；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能力参与村庄公共事务，是互助养老的潜在力量。

　　第二类是丧失自我照料能力的高龄老人。他们虽然只占农村老龄人口的极少部分，却决定了农村养老水平的底线。由于缺乏自理能力、又没有基本照护条件，这部分老人的生活状况较差，甚至出现危机。对于这部分老人，光靠家庭或村集体不够，国家力量和资源的介入尤为重要。

　　关键在如何介入。

　　首先，家庭要担起赡养责任。国家对农村养老的支持不能替代家庭职能，不能弱化家庭在养老中的基础性作用，只能对接超出单家独户能力的公共养老需求。其次，国家对农村养老事业的支持、养老资源不能“泛福利化”，那样会降低资金使用效率，弱化资金使用的正当性与合理性。

　　需要重点支持的可能是以互助为基础的村社集体养老，核心是形成“低龄老人照料高龄老人”的制度化方案。国家给钱、给政策，激活村社集体的组织能力，为农村集体养老提供资源条件与合法性认同，可以低成本高效率地应对老龄化。国家养老资源也应对接失能老人群体，在充分调动家庭养老责任的基础上探索针对这部分老人的送餐、清洁卫生等服务，保障其基本生活条件和人格尊严。

　　换言之，国家养老资源输入应当与村民自治制度相结合。

　　河北威县，养老机构工作人员为居家老人送餐。图源：新华社

　　三

　　具体怎么做？

　　一个可以探索的方向是不简单地给每个老人发钱发物，而是将一部分国家养老资源以“活钱”的形式输入村庄，划定大致使用范畴和开支清单，激励村（社区）按照“四议两公开”的程序，组织在村农户和老人一起讨论：这笔钱到底怎么花？

　　这样做的好处是，能调动老人对资金投向的支配积极性，激活群众监督机制，还能将村社集体养老的组织基础重新建立起来。由老年人自己决定如何使用这笔公共资金，他们的养老需求能得到充分表达和商讨，国家有限的养老资源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比如成都推行的“基层公共服务资金”，就是一笔让村民共同讨论、共同监督使用的“活钱”，在农村养老和其他民生领域发挥了积极作用。湖北沙洋有两个村成立了老年人协会，每年靠一定的外部资源输入，为老人提供休息、娱乐和日常社交的场所，还组织低龄老人为高龄老人理发、送餐，形成相对成熟的互助养老模式。

　　说到底，国家资源支持下的农村养老是公共产品，不是私人福利。适老化改造的前提是“懂老”和“适老”，既要重点支持互助养老模式，也要拿出部分资金，精准满足高龄老人需求。与其图省事“发完收工”，不如多问问老人们真正需要什么。